夕神便當記
「看來你總算明白了。」
『亡靈』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種終結一切的殘酷。
「你以為這兩件事是分開的嗎?」
他用那雙不屬於番轟三的、冰冷的眼睛,鎖定了夕神迅。卻不像是在看著檢察官,直直穿過了水泥牆,正盯著外頭的誰。
「正因為我『看見』了你的心,」『亡靈』冷漠地陳述,「我觀察到你所有的彆扭、所有的渴求、以及那句『不要跑到夢裡來』⋯⋯」
「⋯⋯我才能確信,對你使用適當的『安撫』,是維持你精神穩定、讓我們這場『午餐幽會』得以繼續的最佳手段。」
『亡靈』微微前傾,那張臉上的表情,像是在展示一份完美的犯罪計畫。
「是你那份無法自控的情感,給了我碰觸你的權限。」
「是你對『番轟三』這個角色的依賴,讓我確定,即便我不脫下手套,你也會因為那份溫暖而自我欺騙。」
「你渴望的不是番轟三,」『亡靈』的聲音低沉而清晰,「你渴望的是一個能接住你所有不堪的容器。」
「而我,」他用那雙佈滿老繭和傷疤的手,輕輕地敲了敲桌面,「就是那個最完美的『冒牌貨』。」
「我接住了你的吻,也看穿了你的夢。我玩弄了你的身體,也分析了你的心靈。這一切⋯⋯」
他的表情依舊空白,任由這個空間襯托出『亡靈』的嘲諷。
「⋯⋯全都是『你』允許的。」
『亡靈』被捕後,檢察局又調出了那具無名屍。
那具可憐的殘骸⋯⋯在被殺害後,又遭到了刻意的焚燒,導致面目全非,一開始根本無法辨識其身份。
在經過鑑識科的努力、比對了牙科紀錄與DNA,最終確認了那份殘酷的真實後⋯⋯他們為番轟三舉辦了一場隆重的葬禮。
他們說,這是一場遲來的正義。
他們說,他是警界的英雄,是『亡靈』魔爪下的犧牲者。那些與他共事過的警員們,致詞時的悲傷發自肺腑。
他們追授了他,將他的職位提升到了「副隊長」。
夕神迅沒有參加那場葬禮。
他無法忍受。
不是因為他懷疑那些悼詞的真假⋯⋯而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
那些警員們口中那個「正直的傻瓜」、「值得信賴的好夥伴」⋯⋯
根本就不是⋯⋯
⋯⋯過去那一年裡,與他朝夕相處、將他玩弄於股掌間的那個人。
他們在哀悼一個真實的殉職者。
而他,卻只能去面對一個虛假的背叛者。他們所談論的,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。
他只是在隔天,那個陰沉的、萬物都失去色彩的午後,獨自一人來到了墓園。
新的墓碑打磨得光滑。
上面刻著他熟悉的名字——「番轟三」。
以及那個嶄新的、陌生的頭銜。
夕神迅站在墓碑前,沒有帶花,沒有任何可以悼念的物品。他就只是站著,一動也不動,那雙銀灰色的眼瞳,映不出墓碑以外的任何東西。
他試著⋯⋯去回憶。
他試圖在腦海中,勾勒出那個真正的、屬於這個名字的主人。那個在七年前、在他入獄前,或許⋯⋯真的有過一面之緣的刑警。
⋯⋯
一片空白。
他什麼都想不起來。
他越是試圖去描繪「真實」,腦海中浮現的⋯⋯就越是清晰的、那個「冒牌貨」的臉孔。
是那個提著便當、笑得一臉傻氣的『亡靈』。
是那個在會面室裡、用溫暖眼神窺探他內心的『亡靈』。
是那個隔著玻璃、用「我與你同在」的謊言將他玩弄於股掌間的『亡靈』。
是那個⋯⋯戴著白色手套,給予他灼熱碰觸的『亡靈』。
「⋯⋯」
夕神迅緩緩地閉上眼。
那份令人作嘔的屈辱,與那份他曾經渴求的溫暖,此刻⋯⋯全都混雜在一起,指向了眼前這塊冰冷的石頭。
一滴溫熱的液體,突破了他那如刀鋒般的自制,從緊閉的眼角滑落。
他沒有擦拭。
他只是允許這滴淚水,在這個空無一人的地方,短暫地存在。
但他不明白。
這滴淚,是為誰而流?
是為了這個⋯⋯被同僚們真心哀悼、他卻從未真正認識的男人?
還是為了那個,在過去一年中,給予他虛假溫暖、讓他徹底淪陷的謊言?
亦或是,為了那個⋯⋯
⋯⋯愛上了謊言的、愚蠢至極的自己?
⋯⋯
夕神迅睜開眼。
他不知道。
他什麼都不知道。
他只是⋯⋯呆呆地看著這塊墓碑。
這個男人死了。
而他那份無處安放、甚至無法被定義的情感,也隨著這塊石頭,永遠地埋葬在了這裡。